崩塌的碎岩还没来得及砸进泥水里,就在半空中被灰白色的剑网切成了齑粉。
粉尘像起雾一样在防空洞废墟里弥漫。李长生仰着头,瞳孔倒映着头顶压下来的绝命剑意。这层灰白色的光幕没有任何死角,像一块正在合拢的铁砧,带着归墟阶绝对的物理碾压法则,一寸寸往下沉。
左丘残刚刚被蒸发的位置,烂泥坑里什么活物都没剩下。
但在李长生眼底高速流转的乱码视野里,那片区域还有东西。刚才被他拍进左丘残鳞片缝隙里的那枚微型乱码死锁,在遭受了跨维剑气的物理抹除后,产生了一丝极其短暂的逻辑排斥。在半空中,留下了一指甲盖大小的、高度扭曲的空间结晶残渣。
这是这片死域里唯一不属于剑无痕法度控制的异物。
“压住她的心脉。”李长生声音沙哑,头也没回地对晏流萤下了一道命令。
他右手五指猛地抠进自己翻卷的左肩伤口深处。指甲刮擦过锁骨,硬生生从几近干涸的经脉末端,挑出最后一丝带着体温的本源气息。这丝气息微弱得甚至发不出光,刚一离体,周围的高维重压就让他的小臂肌肉崩开七八道血口。
李长生没有停顿,他顶着重压将那丝本源气息拍向半空中的那点结晶残渣。
两者在接触的刹那,被李长生强行用窃天体的算力扭在一起,拼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微型规则死锁。
“去。”
他手腕一翻,将这团浑浊的死锁生生砸向头顶压迫感最强的那道剑气网格。
“呲——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音从半空中传来。
归墟阶的绝命剑意碰上这块带着悖论属性的补丁,流畅的下压轨迹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迟滞。剑网底部的灰白光斑在触碰死锁的瞬间,向右侧滑出了三寸。
就这三寸的空间,让第一波足以把所有人绞成血雾的必杀风暴,擦着李长生的头皮砸在了旁边的岩壁上。
岩壁瞬间溶解出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空洞。
但微操的代价是实打实的。微型死锁只撑了半息便轰然崩碎,大阵震荡的反噬之力顺着那丝本源气息的因果线,重锤般砸在李长生的胸口。
他眼前一黑,肋骨发出沉闷的断裂声,一大口混着脏器碎块的黑血喷在泥地里。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,直挺挺地往前栽倒。
失去对死锁微操手感的刹那,李长生的神经系统面临着被剑意余压直接碾碎的风险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混沌的节点。
一双冰凉的手从背后死死扣住了他的后颈。
晏流萤脸上的白布早已被渗出的血液染成了暗红,此刻更是直接淌下两行浓稠的黑血。在剑意压顶的绝境下,她没有去管昏迷的苏清颜,而是将同化感知的丝线,毫不犹豫地全数接驳进了李长生的痛觉神经。
重压、剧痛、经脉撕裂的灼烧感。
在接驳完成的瞬间,李长生感觉脑子里那把正在疯狂搅动的钢刀,突然被另一具单薄的身体生生分担走了一半。
“呃……”晏流萤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。她像个死士一样咬紧牙关,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,嘴角溢出大量白沫。这种严重超载的神经连接,硬是把李长生从昏死的边缘拉了回来,稳住了他对抗重压的神智。
背后的黑棺在这时发出了凄厉的共鸣。
棺材里的红绫感知到了李长生生机的急速流失。暗色的木纹表面开始向外渗出一颗颗刺目的血珠,棺盖内部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的撞击,就像一头困兽在疯狂用头骨砸墙。
她企图撑开防线参战。
但界壁缝隙处的远古重压法则,犹如一只看不见的巨手,死死按在棺盖上。每一次撞击,重压法则就会加倍反弹,将棺木表面的裂纹压得更深,硬生生把这远古战魂钉死在棺底。
没有退路,底牌封尽。
残存的废墟凹陷处,陆长庚早就吓得缩成了一团。
他抱着脑袋,像条软体动物一样拼命往烂泥深处拱。头顶的防空洞伪装彻底粉碎后,几块半人高、边缘锐利如刀的岩石失去了承重,越过偏转的剑网区域,直直向着他身侧昏迷的苏清颜砸下来。
陆长庚眼角余光瞥见黑影坠落,吓得腿肚子一抽,本能地想要向后蹬腿躲避。
但他脚底踩在了一块生满青苔的废晶石上,猛地滑了一跤,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进泥坑,脑袋“砰”地磕在石壁上。
就在他这一跤绊倒的瞬间。
属于厄运泥沼体的极度倒霉属性,阴差阳错地引发了周遭三尺内的微观空间乱流。
原本被远古重压法则封锁的平稳空间,因为他身上排斥天道的特性,突兀地产生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物理折射面。那几块砸向苏清颜面门的尖锐岩石,在距离她鼻尖不足半寸的位置,精准地撞上了这个凭空出现的乱流折射面。
“喀拉!”
岩石被乱流瞬间绞成细密的粉末,洋洋洒洒地落了苏清颜一身,惊险避开了足以致命的二次重创。
陆长庚捂着磕出大包的脑袋,连滚带爬地往阴影里缩,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。
而在界壁外围的高空中,风暴依旧在撕扯。
激进派副将萧别命站在一块崩塌的岩柱顶端,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。
灰白色的绝杀结界像个倒扣的碗,已经笼罩了那片废墟。但因为界壁边缘极度稀薄的灵气环境,再加上刚才底下那只老鼠搞出的微型死锁干扰,结界的闭合速度比他预想的慢了整整十息。
十息,对镇魔司的屠刀来说,是不能容忍的耻辱。
“阵眼灵力不足。”萧别命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死板的数字。
他身旁不远处,三名维持着单向屠杀结界的底层卫士正单膝跪地,双手死死按在阵纹节点上。这三人的灵气已经见底,脸色苍白得像纸,连握刀的手都在打颤。
萧别命从腰间拽出那枚暗金色的绝杀执法令。
他没有要求从后方调派灵石支援,也没有停下大阵喘息。他直接将执法令按在了一处暗红色的核心阵纹上。
“越权接管,反噬阵纹,开。”
执法令上的血光瞬间顺着地面纹路,像毒蛇一样蔓延到那三名底层卫士脚下。
“副将?!”最左边的卫士刚抬起头,惊恐的表情就永远僵在了脸上。
法阵的抽吸口强行改变了方向。原本用来向阵法内灌注灵气的通道,瞬间变成了抽干他们命元的血泵。
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。
三名大活人的皮肤在半个呼吸内迅速失去水分,眼球深深凹陷进眼眶。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他们体内的血液、灵气乃至骨髓里的生机,被这座狂暴的大阵一口吞了下去。
三具皮包骨头的干尸扑倒在泥水里。
得到了活体命元的补充,下方停滞的灰白色剑网发出一阵兴奋的嗡鸣,闭合速度骤然提升了一倍。
站在阵眼另一侧的江月白,亲眼看着这一幕发生。
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,共鸣灵体让她清晰地感知到同僚在被抽干那一瞬间的极度绝望。她的胃里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水,手指死死抠进掌心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这就是她一直以来仰望和效忠的镇庭体制。
为了推阵,连自己人都吃。
萧别命转过身,视线落在江月白身上。他看到了这个女卫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他抬起军靴,用脚尖挑起地上那三具干尸中、一把沾满了平民和同僚鲜血的短刀。
“当啷。”
短刀在岩石上滑行了两尺,停在江月白的脚边。刀刃上的血迹还没干透,暗红色的反光映出江月白毫无血色的脸。
旁边一具卫士的干尸还没有死透,神经末梢的残存反射让他干瘪的手指在泥水里无意识地抽搐着。
“你心跳得很快。”萧别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里没有情绪,只有令人窒息的高压,“去,给他补一刀。”
风声穿过废墟,发出鬼哭般的尖啸。
江月白的视线从那具还在抽搐的干尸,缓慢移向脚边的短刀。她知道萧别命在干什么。这是清算,是对体制内所有可能存在动摇者的服从性测试。
如果她不捡起这把刀,下一秒被抽干的就会是她。
她缓缓弯下腰,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握住了那把冷硬的刀柄。在她的眼里,高高在上的神权法度已经彻底融化,变成了一台不分敌我、疯狂运转的血肉绞肉机。她抬起头,握紧了刀。
